第041章 剖心跡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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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1章 剖心跡03
李月泓並沒有立刻回答春宴的問題, 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似乎是在剖開這張皮去找出裏面埋藏的令他妹妹如此上心的東西，隨後向她走去, 在她陰沈下來的目光中, 嫻熟地擡起手，掠過她的耳廓上方。
此時兩人之間僅隔了半臂的距離，李月泓擡手的同時, 春宴已經擺出了進攻的姿態，渾身肌肉緊繃，右腿微微後撤, 只要他有一丁點威脅, 她都會在轉瞬間砍下他的手。
之所以沒有先發制人, 不過是念著他是李姑娘的兄長罷了。
“這個贈予你，就當是我最後一點紀念吧。”他說著, 將她警惕抗拒的反應收入眼底，攝人心魄的桃花眼此刻只餘星星點點的惋惜。
她從他剛剛掠過的地方摸到了一個柔軟的物什, 摘下來一看, 是一朵她從未見過的灼紅色的花, 層層疊疊如裙擺的花瓣簇擁著中間一點蕊, 燈籠的光傾瀉在上面, 重重紅色吵吵嚷嚷, 仿佛是一捧血, 妖艷又奪目。
“這花名‘蛇唇’，意為危險又沈淪, 一花抵千金, 希望美人喜歡。”李月泓展開折扇，踏上離開的曲徑, 華貴的背影逐漸隱沒在陰影之中，“下次可別再害我了，叫我一頭碰上她的逆鱗。”
夜風將他的話語吹來，她又垂眸看向手中的“蛇唇”。
逆鱗嗎……
手指微微用力，指尖攥進掌心，那朵價值千金的灼花立時被碾碎，支離破碎的花瓣似血色從指縫中溢出，她再一松開，零零星星都被夜風吹散了去。
唇邊掀起一抹冷笑，她轉過身將那暗影徹底從視野中抹去，邁步往偏室走去，及至門前，壓下所有隱秘的陰郁煩躁，出聲時仍是清清朗朗帶著溫順笑意：
“李姑娘，奴婢能進來嗎？”
“進來吧，正好我有事想告訴你。”
屋子裏，李月參從糾纏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，視線下意識地跟隨著走進來的春宴，忽而想起李月泓說過的那幾句話，說道：“兄長想帶你去李家，我自作主張替你回絕了，你會怪我嗎？”
春宴盯著她，道：“怎會，從前奴婢便說過，奴婢是李姑娘的刀，刀若離了主，不過是一堆廢鐵罷了。”
“不要妄自菲薄，春宴。”李月參輕嘆一聲，絮絮之聲似林間清泉，“你如今知道我背後是李家，是否想過我為何不讓你去兄長那邊做事，而是隨亓明憐入蓮城？”
她並沒有想過，只因李姑娘的話於她便是金科玉律，她不需要思索背後的原因道理，哪怕李姑娘讓她飲下鴆酒，只要是她親手遞過來的，她都會一飲而盡。
“我曾猶豫過，亓明憐性子偏執手段毒辣，若讓你入蓮城，只怕進去容易離開難，但考慮到當時時間的緊迫性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因素，這是唯一能夠使你迅速成長的路。且，想殺死亓明烽，必須借助她的勢力，也需依靠她來擺平後續的風波，只有這樣，你才能在‘殺死亓家家主’的兇險中全身而退。而這一點，是兄長不會幫你的。”
“此外——”她頓了頓，溫聲道，“你去了李家後，我們這一生恐怕再難相見，並且李家還有……總之，這一點私心，希望你不會怪我。”
“奴婢如何會怪您，奴婢歡喜都來不及。”她一瞬不瞬地凝視李姑娘，後半句話幾乎是喃喃自語，“您又焉知我沒有私心。”
見她眸光定定，李月參淺淺地笑了笑，繼續道：“雖然選了亓明憐，但這終究不是最好的出路，我思索許久，方才兄長一言倒點醒了我，或許對你來說，混沌城是更好的立身之地。”
春宴自學會識字後，便被李月參帶著看一些城報，了解各處的風土人情家族大事，是以對混沌城並不陌生。
混沌城位於四景大陸的中心，遠離邊地，雖依然受火息侵擾，但並不像其他城池那般嚴重，漸漸的一些小妖便聚集在那裏，小妖一多，自然就免不了爭權奪利的混戰，及至現今，最強者穩坐混沌城城主之位，餘下的則被孟家與白家瓜分，形成互相制衡互相牽制的平穩局面。
一開始大妖們對混沌城不屑一顧，不過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奴紮堆抱團，不足為懼，但慢慢的，他們發現混沌城的地理位置太好了，好到無論是交戰還是貿易運輸，他們都繞不開它。
於是就有那垂涎已久的大妖朝混沌城發起進攻，然而結果令人瞠目結舌。
混沌城受火息的影響不大，這一核心問題使得大妖的天然優勢就弱了幾分，再加上混沌城是個將弱肉強食法則貫徹得非常徹底的地方，穩坐高臺的幾乎都是在刀尖行走的狠角色，打鬥起來竟不落下風！
兩方交戰最怕無休止地耗下去，就在局勢混亂之際，那大妖的同族兄弟趁機偷襲了他的城池，迫使大妖不得不撤離，匆匆趕回自家的大本營。
這一仗，竟是混沌城贏了。
自那之後，其他大妖也大大小小打過幾仗，但都沒能將這塊硬骨頭啃下來，加之四大家族互不對付，都怕哪一方拿下混沌城後實力大增，遂在交戰時搞起一些小動作，最後竟使得混沌城在紛亂戰火中穩穩當當屹立在大陸中央。
最後約莫是打累了，得不償失，四大家族分別與混沌城城主簽訂協議，商談互通貿易等事，勉強達成合作的局面。
因此，在這個被大妖們掌控的大陸，混沌城是唯一一個由小妖治理的地方。
“混沌城城主據說也是刀妖出身，在那裏，能否出人頭地只看手中的刀夠不夠快，並不看出身門第，只因大家都一樣。”李月參說道。
春宴豈非蠢笨之徒，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，然而心思轉了幾轉，卻沈了下去，面上則不顯，依舊是眉眼含笑：“李姑娘之言，奴婢聽明白了，只是那城主之位已有好幾十年沒有換過人，孟家和白家枝葉繁茂根系交錯，城裏各種勢力盤根錯節，奴婢不好下手呀。”
李月參垂眸，想了想，還是說了出來：“因此，我先去那兒看看門道，待差不多時便將內裏情況告知於你，然後再徐徐圖之。”
心中的猜想成了真，胸腔裏一顆心直直拖著她的理智墜下去，她眼尾泛起絲絲縷縷的紅，笑容卻愈發得明媚：“李姑娘，您不帶奴婢一起去嗎，外面兇險，您一個人奴婢可不放心吶。”
她璀璨如烈陽的笑容令李月參怔了怔，心頭莫名一跳，像是被什麽攥住一般。
“……並非一人，以亓明憐的性子，她必定會塞幾個刀妖給我，雖是監視，卻也能察覺一定的危險。且我自己也有些小法器，用於保命足夠了。”
“不夠，遠遠不夠。”這幾個字幾乎是春宴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，她快撐不住臉上的笑容了，指甲狠狠地掐著掌心肉，“我才是整個府裏最強大的刀妖，他們連我都打不過，又怎能護得住您。而且您曾經說過，會一直看著我，不再讓我孤單，這便要食言嗎？”
她的反應在李月參意料之外，沈默片刻，她放柔了語氣，耐心地解釋道：
“春宴，我並沒有食言，如今這個階段亓明憐必定不會讓你跟著我離開蓮城，且我不是一去不回，等我把事情都辦完，將內情都探聽清楚，我會回到你身邊的。我們之前不是短暫分開過一段時間嗎？”
那不一樣！那時她太弱小了，根本保護不了李姑娘，所以她能壓下五個月的思念，每日高強度地訓練廝殺，就是為了在最短的時間裏爬上金刀之位，讓任何人不敢輕易折辱她。如今，她終於把自己打磨成最鋒利的刀，刀的主人卻又要離開她，叫她如何能接受！
“那時是迫不得已，現今又為何要分開？”眼尾的紅蔓延開來，她咬著牙，緊緊盯著李月參，“如果是因為亓明憐，那我把金字牌還給她，從頭至尾我的目標都不是成為金刀，您難道不清楚嗎？”
她話裏不加遮掩的委屈與不滿令李月參微微楞神，眼裏有困惑浮現。
一直以來，春宴在面臨磨難坎坷時都表現出超出常人的忍耐和韌性，她心性堅定，目標明確，不為外物所動，怎麽會因為這種小事情就情緒失控呢？
“春宴，你明明知道這不是還了金字牌就可以解決的事，現在局勢動蕩，正是亓明憐最需要你的時候，你向她展示了自己的價值，哪怕是局面穩定後她也不會輕易放你離開，因此我才需要去混沌城為你找一條更好的路，屆時你以利許之，才能安然離開。而後等你徹底穩固了自己的勢力，便可以與她交鋒。”
“可是我擔心您，您也知道混沌城是強者為尊的地方，以病弱之軀進城，無異於深入虎穴，叫我怎麽放心。”春宴紅著眼，不依不撓。
李月參頭一次為這種小事拉扯辯駁，心底輕嘆一聲，語氣淡淡的：“我說過，不必擔心我，好歹曾經在李家生活過，保命的手段還是有許多的。”
直到這時，春宴才深刻地意識到，李姑娘看著性子淡如水，實則內裏也是個極有主見的，她決定的事，很難更改。
她又想起晨昏池的幻境裏，李姑娘孤身立在春汐面前，靜靜地看著她，說：
【無論在何時，何地，何種境況，我都無比清楚地明白我在做什麽，我將要做什麽，我必須做什麽，我也會有不舍，難過，憤怒，厭惡，可這些都不會影響我要做的事。】
即便是她也不能影響嗎？
“不止是因為我吧，您與李月泓聊了這麽久，應該是有其他事情讓您不得不去混沌城。”春宴眼睛極紅又極亮，語氣有些急促，“是什麽事情？”
春宴的敏銳令李月參怔了怔，有一瞬間的猶豫，不知該不該將那些事告訴她。
她對萄紅的在意難以解釋原因，母親珠閆的過往她也不想隨意提及，畢竟她自己其實都不甚明了，如此一來竟難以回答。
而她的沈默在某種方面證實了春宴的猜測，她手背青筋根根爆起，眼神顫動起來，像是怒極，又像是悲極。
李月參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，心裏那份莫名的不安愈來愈大，像是天邊滾滾而來的烏雲，沈沈地壓在胸間。
“春宴，你……為何如此在意這件小事，這次與先前一樣，不過是片刻的分離，都是為了讓你能更好地生活在這片大陸上，以最小的代價去換取最大的保障，那時你能坦然接受，怎麽這次步步緊逼？”
這是她最大的疑惑。
“小事？”春宴盯著她，突然笑了一聲，收起從前的溫順無辜，發了狠似的說，“正是因為您這句‘小事’，我才斤斤計較至此啊。”
她知道李姑娘是為了她好，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。
可是，這場不知歸期的分別，竟只有她在乎。
她已經是金刀了，除了那些大妖，再無人敢隨意踐踏她，掌控她的人生，哪怕是亓明憐想毀掉她也得付出一定的代價。
爬到這一步，坐上這個位子，不就是為了讓自己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李姑娘嗎，想要時時刻刻地跟在她的身邊，看到她的背影，聽到她的聲音，分離一息都難以忍受，如果她的目光不是落在自己的身上，那自身的存在將變得毫無意義！
然而，讓她每時每刻都被思念淹沒的難以忍受的分別，對李姑娘來說，只是一件“小事”。
她們之間，思念只有一份，愛慕只有一份，癡狂也只有一份！
正是這個認知，讓春宴初次失控，撕開那張坦蕩純真的皮，露出歇斯底裏的內裏，陰狠又瘋狂。
“在我看來難以忍受的分別，對您來說根本無所謂是嗎？”
“春宴……”
李月參怔怔地看著她，仿佛有盆涼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，森森寒氣從骨頭縫裏冒出來，片刻便侵襲她的全身，連血液都被冰凍住，難以言語。
怎麽會變成這樣？
她明明改變了那麽多事情，也避免了春宴被拋棄在褚山經歷四年非人折磨的悲劇，為何春宴的目光與前世抱著她湊近她的唇時一模一樣？
是從何時開始的，亦或者……從來都是如此？
李月參眼中的驚異刺痛了春宴，也及時地拉回了她的理智，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，明白現在不是撕破臉皮耍起強硬手段的好時機，她在李姑娘心中還沒有那麽重要，她不能就此使李姑娘遠離她！
“……是奴婢僭越了。”春宴垂下眼睫，蓋住眼底翻湧的驚心動魄的情緒，緊握的雙手緩緩松開，聲音喑啞，“奴婢是太擔心您了，這次與先前不同，您離開了亓府，去到那兇險之地，哪怕您有保命法器傍身，依然可能出現處理不及的意外，奴婢不在您的身邊，到底放心不下……”
黑暗裏咆哮的未知怪物突然息了聲，收起利爪，縮了回去，只是那瞬間釋放的威壓仍在周圍溢散，使李月參難以說服自己，那不過是一瞬的幻覺。
她或許對春宴並不了解……
見她遲遲未開口，春宴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來，神情半隱在燭光之後，看起來落寞又可憐，像只受了傷只能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。
“李姑娘，您畢竟是大妖，再怎麽都無法同我們這種賤奴感同身受。你會憐憫我們，會感嘆這世道不公，可您的身份註定您是站在高處俯視我們的，奴婢並不是在怨懟，只是想告訴您，奴婢從前一直是在山溝裏仰望星空，面前有座高山要攀爬，在爬山的途中奴婢要舍棄一些東西，只有那樣才能爬得更高，更快，不然就會被山頂之人推下來的巨石碾碎骨肉。”
李月參無言地望著她，眼神裏有細微的波動。
她繼續低聲道：“這條路太艱險了，也太難熬了，若非李姑娘心善為奴婢拂開石子，奴婢早就雙腳鮮血淋漓難以支撐了。可能對李姑娘來說那只是一樁小事，對奴婢而言卻大如星河。”
“所以，李姑娘，能否在奴婢偶爾迷失道路忘記初心，舍棄不該舍棄的東西時，拉住奴婢？”
“能不能不要失望，不要……拋棄奴婢，不然奴婢也不知如何是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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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月泓並沒有立刻回答春宴的問題, 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似乎是在剖開這張皮去找出裏面埋藏的令他妹妹如此上心的東西，隨後向她走去, 在她陰沈下來的目光中, 嫻熟地擡起手，掠過她的耳廓上方。
此時兩人之間僅隔了半臂的距離，李月泓擡手的同時, 春宴已經擺出了進攻的姿態，渾身肌肉緊繃，右腿微微後撤, 只要他有一丁點威脅, 她都會在轉瞬間砍下他的手。
之所以沒有先發制人, 不過是念著他是李姑娘的兄長罷了。
“這個贈予你，就當是我最後一點紀念吧。”他說著, 將她警惕抗拒的反應收入眼底，攝人心魄的桃花眼此刻只餘星星點點的惋惜。
她從他剛剛掠過的地方摸到了一個柔軟的物什, 摘下來一看, 是一朵她從未見過的灼紅色的花, 層層疊疊如裙擺的花瓣簇擁著中間一點蕊, 燈籠的光傾瀉在上面, 重重紅色吵吵嚷嚷, 仿佛是一捧血, 妖艷又奪目。
“這花名‘蛇唇’，意為危險又沈淪, 一花抵千金, 希望美人喜歡。”李月泓展開折扇，踏上離開的曲徑, 華貴的背影逐漸隱沒在陰影之中，“下次可別再害我了，叫我一頭碰上她的逆鱗。”
夜風將他的話語吹來，她又垂眸看向手中的“蛇唇”。
逆鱗嗎……
手指微微用力，指尖攥進掌心，那朵價值千金的灼花立時被碾碎，支離破碎的花瓣似血色從指縫中溢出，她再一松開，零零星星都被夜風吹散了去。
唇邊掀起一抹冷笑，她轉過身將那暗影徹底從視野中抹去，邁步往偏室走去，及至門前，壓下所有隱秘的陰郁煩躁，出聲時仍是清清朗朗帶著溫順笑意：
“李姑娘，奴婢能進來嗎？”
“進來吧，正好我有事想告訴你。”
屋子裏，李月參從糾纏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，視線下意識地跟隨著走進來的春宴，忽而想起李月泓說過的那幾句話，說道：“兄長想帶你去李家，我自作主張替你回絕了，你會怪我嗎？”
春宴盯著她，道：“怎會，從前奴婢便說過，奴婢是李姑娘的刀，刀若離了主，不過是一堆廢鐵罷了。”
“不要妄自菲薄，春宴。”李月參輕嘆一聲，絮絮之聲似林間清泉，“你如今知道我背後是李家，是否想過我為何不讓你去兄長那邊做事，而是隨亓明憐入蓮城？”
她並沒有想過，只因李姑娘的話於她便是金科玉律，她不需要思索背後的原因道理，哪怕李姑娘讓她飲下鴆酒，只要是她親手遞過來的，她都會一飲而盡。
“我曾猶豫過，亓明憐性子偏執手段毒辣，若讓你入蓮城，只怕進去容易離開難，但考慮到當時時間的緊迫性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因素，這是唯一能夠使你迅速成長的路。且，想殺死亓明烽，必須借助她的勢力，也需依靠她來擺平後續的風波，只有這樣，你才能在‘殺死亓家家主’的兇險中全身而退。而這一點，是兄長不會幫你的。”
“此外——”她頓了頓，溫聲道，“你去了李家後，我們這一生恐怕再難相見，並且李家還有……總之，這一點私心，希望你不會怪我。”
“奴婢如何會怪您，奴婢歡喜都來不及。”她一瞬不瞬地凝視李姑娘，後半句話幾乎是喃喃自語，“您又焉知我沒有私心。”
見她眸光定定，李月參淺淺地笑了笑，繼續道：“雖然選了亓明憐，但這終究不是最好的出路，我思索許久，方才兄長一言倒點醒了我，或許對你來說，混沌城是更好的立身之地。”
春宴自學會識字後，便被李月參帶著看一些城報，了解各處的風土人情家族大事，是以對混沌城並不陌生。
混沌城位於四景大陸的中心，遠離邊地，雖依然受火息侵擾，但並不像其他城池那般嚴重，漸漸的一些小妖便聚集在那裏，小妖一多，自然就免不了爭權奪利的混戰，及至現今，最強者穩坐混沌城城主之位，餘下的則被孟家與白家瓜分，形成互相制衡互相牽制的平穩局面。
一開始大妖們對混沌城不屑一顧，不過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奴紮堆抱團，不足為懼，但慢慢的，他們發現混沌城的地理位置太好了，好到無論是交戰還是貿易運輸，他們都繞不開它。
於是就有那垂涎已久的大妖朝混沌城發起進攻，然而結果令人瞠目結舌。
混沌城受火息的影響不大，這一核心問題使得大妖的天然優勢就弱了幾分，再加上混沌城是個將弱肉強食法則貫徹得非常徹底的地方，穩坐高臺的幾乎都是在刀尖行走的狠角色，打鬥起來竟不落下風！
兩方交戰最怕無休止地耗下去，就在局勢混亂之際，那大妖的同族兄弟趁機偷襲了他的城池，迫使大妖不得不撤離，匆匆趕回自家的大本營。
這一仗，竟是混沌城贏了。
自那之後，其他大妖也大大小小打過幾仗，但都沒能將這塊硬骨頭啃下來，加之四大家族互不對付，都怕哪一方拿下混沌城後實力大增，遂在交戰時搞起一些小動作，最後竟使得混沌城在紛亂戰火中穩穩當當屹立在大陸中央。
最後約莫是打累了，得不償失，四大家族分別與混沌城城主簽訂協議，商談互通貿易等事，勉強達成合作的局面。
因此，在這個被大妖們掌控的大陸，混沌城是唯一一個由小妖治理的地方。
“混沌城城主據說也是刀妖出身，在那裏，能否出人頭地只看手中的刀夠不夠快，並不看出身門第，只因大家都一樣。”李月參說道。
春宴豈非蠢笨之徒，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，然而心思轉了幾轉，卻沈了下去，面上則不顯，依舊是眉眼含笑：“李姑娘之言，奴婢聽明白了，只是那城主之位已有好幾十年沒有換過人，孟家和白家枝葉繁茂根系交錯，城裏各種勢力盤根錯節，奴婢不好下手呀。”
李月參垂眸，想了想，還是說了出來：“因此，我先去那兒看看門道，待差不多時便將內裏情況告知於你，然後再徐徐圖之。”
心中的猜想成了真，胸腔裏一顆心直直拖著她的理智墜下去，她眼尾泛起絲絲縷縷的紅，笑容卻愈發得明媚：“李姑娘，您不帶奴婢一起去嗎，外面兇險，您一個人奴婢可不放心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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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並非一人，以亓明憐的性子，她必定會塞幾個刀妖給我，雖是監視，卻也能察覺一定的危險。且我自己也有些小法器，用於保命足夠了。”
“不夠，遠遠不夠。”這幾個字幾乎是春宴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，她快撐不住臉上的笑容了，指甲狠狠地掐著掌心肉，“我才是整個府裏最強大的刀妖，他們連我都打不過，又怎能護得住您。而且您曾經說過，會一直看著我，不再讓我孤單，這便要食言嗎？”
她的反應在李月參意料之外，沈默片刻，她放柔了語氣，耐心地解釋道：
“春宴，我並沒有食言，如今這個階段亓明憐必定不會讓你跟著我離開蓮城，且我不是一去不回，等我把事情都辦完，將內情都探聽清楚，我會回到你身邊的。我們之前不是短暫分開過一段時間嗎？”
那不一樣！那時她太弱小了，根本保護不了李姑娘，所以她能壓下五個月的思念，每日高強度地訓練廝殺，就是為了在最短的時間裏爬上金刀之位，讓任何人不敢輕易折辱她。如今，她終於把自己打磨成最鋒利的刀，刀的主人卻又要離開她，叫她如何能接受！
“那時是迫不得已，現今又為何要分開？”眼尾的紅蔓延開來，她咬著牙，緊緊盯著李月參，“如果是因為亓明憐，那我把金字牌還給她，從頭至尾我的目標都不是成為金刀，您難道不清楚嗎？”
她話裏不加遮掩的委屈與不滿令李月參微微楞神，眼裏有困惑浮現。
一直以來，春宴在面臨磨難坎坷時都表現出超出常人的忍耐和韌性，她心性堅定，目標明確，不為外物所動，怎麽會因為這種小事情就情緒失控呢？
“春宴，你明明知道這不是還了金字牌就可以解決的事，現在局勢動蕩，正是亓明憐最需要你的時候，你向她展示了自己的價值，哪怕是局面穩定後她也不會輕易放你離開，因此我才需要去混沌城為你找一條更好的路，屆時你以利許之，才能安然離開。而後等你徹底穩固了自己的勢力，便可以與她交鋒。”
“可是我擔心您，您也知道混沌城是強者為尊的地方，以病弱之軀進城，無異於深入虎穴，叫我怎麽放心。”春宴紅著眼，不依不撓。
李月參頭一次為這種小事拉扯辯駁，心底輕嘆一聲，語氣淡淡的：“我說過，不必擔心我，好歹曾經在李家生活過，保命的手段還是有許多的。”
直到這時，春宴才深刻地意識到，李姑娘看著性子淡如水，實則內裏也是個極有主見的，她決定的事，很難更改。
她又想起晨昏池的幻境裏，李姑娘孤身立在春汐面前，靜靜地看著她，說：
【無論在何時，何地，何種境況，我都無比清楚地明白我在做什麽，我將要做什麽，我必須做什麽，我也會有不舍，難過，憤怒，厭惡，可這些都不會影響我要做的事。】
即便是她也不能影響嗎？
“不止是因為我吧，您與李月泓聊了這麽久，應該是有其他事情讓您不得不去混沌城。”春宴眼睛極紅又極亮，語氣有些急促，“是什麽事情？”
春宴的敏銳令李月參怔了怔，有一瞬間的猶豫，不知該不該將那些事告訴她。
她對萄紅的在意難以解釋原因，母親珠閆的過往她也不想隨意提及，畢竟她自己其實都不甚明了，如此一來竟難以回答。
而她的沈默在某種方面證實了春宴的猜測，她手背青筋根根爆起，眼神顫動起來，像是怒極，又像是悲極。
李月參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，心裏那份莫名的不安愈來愈大，像是天邊滾滾而來的烏雲，沈沈地壓在胸間。
“春宴，你……為何如此在意這件小事，這次與先前一樣，不過是片刻的分離，都是為了讓你能更好地生活在這片大陸上，以最小的代價去換取最大的保障，那時你能坦然接受，怎麽這次步步緊逼？”
這是她最大的疑惑。
“小事？”春宴盯著她，突然笑了一聲，收起從前的溫順無辜，發了狠似的說，“正是因為您這句‘小事’，我才斤斤計較至此啊。”
她知道李姑娘是為了她好，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。
可是，這場不知歸期的分別，竟只有她在乎。
她已經是金刀了，除了那些大妖，再無人敢隨意踐踏她，掌控她的人生，哪怕是亓明憐想毀掉她也得付出一定的代價。
爬到這一步，坐上這個位子，不就是為了讓自己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李姑娘嗎，想要時時刻刻地跟在她的身邊，看到她的背影，聽到她的聲音，分離一息都難以忍受，如果她的目光不是落在自己的身上，那自身的存在將變得毫無意義！
然而，讓她每時每刻都被思念淹沒的難以忍受的分別，對李姑娘來說，只是一件“小事”。
她們之間，思念只有一份，愛慕只有一份，癡狂也只有一份！
正是這個認知，讓春宴初次失控，撕開那張坦蕩純真的皮，露出歇斯底裏的內裏，陰狠又瘋狂。
“在我看來難以忍受的分別，對您來說根本無所謂是嗎？”
“春宴……”
李月參怔怔地看著她，仿佛有盆涼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，森森寒氣從骨頭縫裏冒出來，片刻便侵襲她的全身，連血液都被冰凍住，難以言語。
怎麽會變成這樣？
她明明改變了那麽多事情，也避免了春宴被拋棄在褚山經歷四年非人折磨的悲劇，為何春宴的目光與前世抱著她湊近她的唇時一模一樣？
是從何時開始的，亦或者……從來都是如此？
李月參眼中的驚異刺痛了春宴，也及時地拉回了她的理智，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，明白現在不是撕破臉皮耍起強硬手段的好時機，她在李姑娘心中還沒有那麽重要，她不能就此使李姑娘遠離她！
“……是奴婢僭越了。”春宴垂下眼睫，蓋住眼底翻湧的驚心動魄的情緒，緊握的雙手緩緩松開，聲音喑啞，“奴婢是太擔心您了，這次與先前不同，您離開了亓府，去到那兇險之地，哪怕您有保命法器傍身，依然可能出現處理不及的意外，奴婢不在您的身邊，到底放心不下……”
黑暗裏咆哮的未知怪物突然息了聲，收起利爪，縮了回去，只是那瞬間釋放的威壓仍在周圍溢散，使李月參難以說服自己，那不過是一瞬的幻覺。
她或許對春宴並不了解……
見她遲遲未開口，春宴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來，神情半隱在燭光之後，看起來落寞又可憐，像只受了傷只能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。
“李姑娘，您畢竟是大妖，再怎麽都無法同我們這種賤奴感同身受。你會憐憫我們，會感嘆這世道不公，可您的身份註定您是站在高處俯視我們的，奴婢並不是在怨懟，只是想告訴您，奴婢從前一直是在山溝裏仰望星空，面前有座高山要攀爬，在爬山的途中奴婢要舍棄一些東西，只有那樣才能爬得更高，更快，不然就會被山頂之人推下來的巨石碾碎骨肉。”
李月參無言地望著她，眼神裏有細微的波動。
她繼續低聲道：“這條路太艱險了，也太難熬了，若非李姑娘心善為奴婢拂開石子，奴婢早就雙腳鮮血淋漓難以支撐了。可能對李姑娘來說那只是一樁小事，對奴婢而言卻大如星河。”
“所以，李姑娘，能否在奴婢偶爾迷失道路忘記初心，舍棄不該舍棄的東西時，拉住奴婢？”
“能不能不要失望，不要……拋棄奴婢，不然奴婢也不知如何是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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